殊丽不懂乐理,却喜欢听曲儿,尤其是奚琴能给人带来一种流浪之声,似背着行囊,独自走在沙漠山丘、荒野丛林,无需与人为伴,浪迹逍遥,清逸翛然。
殊丽避开他的触碰,认真道:“陛下让奴婢情何以堪,请别再说下去了。奴婢之所以将他的事如实禀告,是不想江山国祚受到威胁,但从私情上,奴婢是愧疚的。”
时隔十三年,物是人非,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又会是怎样的相识场景
“别再自称奴婢了。”他用拇指抚挲她的脸,“以后用你我相称。”
皇家无父子,殊丽理解他的惶恐,却无法消化自己的那份。
“陛下这样,奴婢不习惯。”
“说了,别再称奴婢。”
殊丽顺着木梯爬上去,待晃晃悠悠来到陈述白身边时,发现庭院中的侍卫和宫人全都消失了身影。
殊丽抓紧绒毯,恨不能拽出丝线,“慢点,慢点”
“嗯?”
当晚,天子罕见来了乐兴,坐在皎月下、屋顶上拉起奚琴。
天子高坐楼台,无人争锋,品尝着无限空寂,却又不会被空寂击败,正如他演奏的乐曲。
悠扬绵长的琴音透着让人难以窥透的情绪。
“殊丽。”
脚踝上的金铃铛沿着流畅的腰线向上,挂在了陈述白的宽肩上,连女子浮动的气息都能影响铃铛的声响。
“好,朕答应你。”
他倒开始期待,与陈斯年的久别相见了。
她拢裙坐在屋脊上,近距离聆听,直到一曲毕也没有发表任何见解,深知不能班门弄斧。
重赏之下,那人将画师的秘密送到了御案前。
天子是在斩断她与任何男子的来往吧,所谓杀人诛心。
“永远不要拿我身边人做威胁。”
陈述白凤眸骤冷,让各处府衙贴出更为高额的通缉令,捉拿陈斯年。
冰冷的人忽然有了温度,总给人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殊丽看不透陈述白,不愿再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没容她细想,脸颊忽然传来一抹温凉。
陈述白低头吻上她额头,喉咙发出轻笑,“你居首功。”
“说说看。”
当摊开皱皱巴巴的宣纸时,陈述白片刻怔愣。
殊丽不懂他对她的态度怎地突然转变,就因为温存了几次,觉得该对她好一点?
那便找到他教唆庞六郎刺杀的动机了。
她转头时,下巴被人高高抬起,眼前被一道暗影笼罩。
不远处,冯姬跑到廊下,“姑姑,陛下传您上去。”
陈述白收了琴,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你认识的那个画师暴露了行踪。”
殊丽再掩饰不住惊讶,难怪那人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是来自天子,而非元佑。如此想来,她又疑惑起来,陈斯年跟元佑很像,天子也跟元佑很像,究竟是为何?
殊丽被放在了纯白绒毯上,绒毯每日更换,保持雪白不染纤尘,很衬殊丽的肤色,尤其是褰尽衣衫时。
殊丽心里一阵复杂,没有再火上浇油去问要如何处置那个人。
“奴婢惶恐。”
察觉到他的认真,殊丽扯扯嘴角,“我惶恐。”
越来越得寸进尺了,陈述白掐住她的脸蛋,看她软蛋似的,还是心软下来,抱着她跃下屋顶,走进燕寝,将那把奚琴留在了月光里。
殊丽忽然觉得自己听懂了他的弦音,坐在庭院中晃了晃小腿,隐于绫袜内的铃铛叮叮铃铃几声,合了奚琴的节奏。
几日后,陈述白收到附近城池的密报,说画师一行人中有人做了叛徒。
“陛下,你能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陈述白被她认真又孬气的模样逗笑,笑得胸膛微颤,“惶恐就惶恐,慢慢就适应了。朕做皇子时,也很惶恐,怕皇兄突起杀心,怕父皇突怀戒备,后来呢,不也适应了。”
“没有吗?”陈述白哂笑,那元佑又算什么?可他没有问出口,只是不想再从殊丽嘴里听见其他男子的名字,即便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栩有事瞒着自己,可自己的确毫不在意庞诺儿的境遇,也就没再问了。
画师本人,果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榆林大公子,陈斯年。
殊丽眼眸雪亮,迎月而笑,笑靥多了几许真诚,“天子金口玉言,不可反悔。”
自懂事起,很多人都跟他提过要求,却从未有人跟他提过这种要求,陈述白心知她的后怕,无非是上次利用木桃和晚娘做威胁,逼她放弃提前出宫的念头,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陈述白扣住她的后脑勺,拉近彼此距离,“若你这样想,那些亏欠由朕来还,但朕不许你再为他人分心,更不许你心里装着他人。”
“朕想对你好。”
陈述白搂住她,大手抚在她头顶,“说来可笑,他就是朕的四弟,陈斯年。”
“奴婢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