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程屿。
池其羽大概勾勒出那个女孩的轮廓,比她稍微矮一点,固执一点,也是和她一模一样长度的头发,只是喜欢扎起来。
程越山说是因为妹妹的名字没有起好。
山与。与山。她一辈子就没离开山。
而她的名字是越山。
“要是我的名字给了妹妹就好了。”
程越山这样说。
她又说,是因为她的错,如果她再有钱一点,再努力一点,妹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她说妹妹是因为太辛苦,才落下病根。
她懊悔那时候自己去读大学。
“我应该早早去工作。让妹妹轻松点。我不该一个人跑那么远,留妹妹和外婆在山里。”
后来妹妹读完大学,突然说要回山里当老师。
“我从小都没凶过妹妹。那是头一回冲她发火。”
她扯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她是那么倔强,令我头疼。”
少女自然没有妥协。背着行李就回大山。挨家挨户劝人送女孩读书,被那些家长指着鼻子骂,推搡从门槛里摔出来。
她哭着给姐姐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气得把工作辞了,连夜坐车回去,把那群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她顿顿,
“对付那种没读过书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妹妹抱着我,眼泪蹭在我的衣服上,说‘就知道姐姐肯定舍不得我。’
我就那么原谅了她。
我能怎么办呢?她是我的亲妹妹啊。我希望她开心自由。
我在山里住了段日子。妹妹和我说很多话,说她的理想,说对妈妈和爸爸的恨,说对社会和生命的思考。那些话,有些我听得懂,有些听不懂。我只是听。
我说,教完这批,就带你去看看大海,看看雪山,看看平原。你去看看,再回来,和她们说——你只有自己见识到山外的世界,你才能说服她们去外面,对吧?
妹妹很诧异,盯着我看了很久,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她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这种事情’。
第二天妹妹同意了。我也做好了十分的准备。但是还没教完。她就生病了。”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程越山念出这个名字,咬得很重,
“我记得一辈子这个名字。”
“可以治好的。可以治好的。但是她自杀了。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
妹妹为什么会自杀。她是那么开朗和活泼的孩子。
是因为我来医院时,在走廊里多叹的那口气吗?
是因为我的疲惫没藏好吗?
是因为治疗太痛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
后来,外婆也因为妹妹的去世,痛不欲生。老人家身体本就不好,这一打击,直接垮了。没熬过那年冬天,溘然长逝。
我能做什么呢?我也准备死去。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我祭完妹妹和外婆的坟墓,准备在树林里吊死,挂绳挂到一半,遇到了一个乞讨的老奶奶。
她问我有没有食物。我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了。她准备走的时候又回来和我聊天。
我有点不耐烦。
她说自杀的人要入地狱的。
我这么一听,反而定了心思。那更要去死了。我不能让我妹妹一个人待在地狱里。所以我开口撵她走。
她死活不肯走。她说我有死气,她不能看这么年轻的生命在她面前离开。她问我什么槛过不去,我把我的事和她说。
她听完,脸上浮出悲悯的神色,望着我,像是不打算再劝了。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走了大概几十步,又折回来。
她说,自杀的人不仅入地狱,还要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我说,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去陪妹妹。
她说,如果我不自杀,而是做好事积德行善,可以替妹妹赎罪。下一世还能遇见她。
我一下子就火了。我冲她吼,我妹妹有什么罪?她有什么罪?
她说,判罪的不是她,是天。自杀就是罪。妹妹因为自杀,让外婆陷入痛苦跟着死去,现在又让我痛苦地也想死去——杀死两个人,不是罪是什么?
我几乎要跳起来。她就是个疯子。疯老婆子。
可她还在那里说。所以你要替你妹妹赎罪。你下去也是和你妹妹一起受苦海的折磨。为什么不把妹妹从苦海中救出来呢?
我盯着她。我问她,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她问我信不信命。
我说我信。如果不是命,妹妹那么好的人不会死去。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有逻辑,那坏人不会长命百岁。所以是因为命。不然说不通的。
她说,既然你信,就有下辈子。说我现在赎罪,我妹妹才能从地狱中不受折磨,投入轮回之道。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