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梓再见到李宛燃时,她正在病床上吸氧。听见有人进来了,她睁开眼睛漠然扫视一眼,又闭上,医生问一句她就答一句,不说多余的话。
“头还痛吗?”
“不怎么痛了。”
“记忆怎么样?”
“还好。”
“有没有呕吐?有没有看东西模糊?”
“都没有。”
“晚上做噩梦吗?睡眠质量怎么样?”
这个问题得到了短暂的停顿,她说:“做了。睡不太好。”
容梓沉默地旁观着一切问话,履行着一个护工作为背景板的职责,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记忆中李宛燃是第一次这么虚弱,不是伪装,不是为了让别人放松警惕,而是真的受到了伤害。
他从小和李宛燃一起长大,已眼见她走过太多次钢索,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甚至做好了她可能会死在自己面前的准备。只是目睹着自己一直保护的人成了这样,他的心中还是没由来窜起怒火,这让他一直平静无波的心十分难受。
“不用担心,短暂应激。你有格斗经验,身体处理这种状态的弹性会比普通人要好,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身上的伤也不严重,轻微脑震荡一周左右可以彻底康复。”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下了记录和评估,“多休息,有不舒服及时告知我们。”
容梓听了医生的话,心里怒火更盛。此处对暴力司空见惯,不会有人把他一直捧在手心里的人当回事。最让他生气的是,这是李宛燃自己选的,她选择这样糟践自己。
囚禁室已经建好,容梓伪装成护工上船,第一份工作就是要把李宛燃从医院转运回扶桑主人那间套房里去。特殊通道里畅通无阻,没人跟着他们,但四处都是摄像头。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滚轮与地面的摩擦声。
“伤害知月小姐的人是范礼庭派出的。”还是容梓先开口,低声和她汇报上船以来查明的情况,“是梁耀文资助叶洄和范礼庭共同发动了扶桑号的政变,但目前看来,范礼庭和梁耀文关系更密切一些,叶洄和梁耀文似乎有矛盾。”
“我知道了。你们凡事多小心。”李宛燃坐在轮椅上,看不见她的表情。
“范礼庭在到处打探您的消息。您也要小心。”
李宛燃应了一声,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说的?”
容梓迟疑了一下,像是豁出去般,严肃道:“您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样走钢索,早晚有天要掉下去。”
他听到李宛燃轻笑一声,就知道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说:“哪一天我要是出事了,你们就自由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容梓在深呼吸,因此她不用回头都知道他很生气,她也知道自己把他逼得狠了,又多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我深入虎穴,不仅仅是为了叶洄。你知道扶桑号与父亲的旧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排除他们的威胁,我们姐妹俩的位置都坐不稳。”
转过这个弯,就是主人套间的门口了,她听到他隐隐的叹息声,似乎已经放弃再说服她。“我下次再来见您。”他把她送到囚禁室,低声留下话,便匆匆离开。
容梓是母亲挑出来的人,忠心耿耿,平时也不说废话,就算不理解李宛燃的行为,也总是默默支持她。现在连他也觉得危险了,这也是在侧面提醒李宛燃,应当要有随时撤退的自觉。
她环顾四周,就知道容梓为何生气。叁面墙上、地面上、天花板上都是米白的软垫,剩下那面墙却是一面大镜子。房间四角的摄像头,无时无刻不窥视着一切。这个房间里所有的构造都是为了完成一场羞辱——自戕受到禁止,隐私无处遁形。唯一可成为危险品的镜子,一定可以记录中之人临死前的丑态。房间的布置者好似乐见这种可能性。
这是叶洄的恶意和惩罚。他看她遍体鳞伤不好过,看她无拘无束也不好过,不能伤害她,又不能放过她,于是做了个这样的囚笼把她圈禁起来。这样的矛盾和幽微实在让李宛燃着迷,不知不觉也跟着越陷越深。
囚禁室里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但她并不是第一次被关进这样的空间。年少时想逃出疗养院,袭击心理医生,他们也这样关过她禁闭,是更黑、更可怕的地方。那时她没留下任何心理阴影,而现在,她做噩梦,梦里一直在重复那种窒息濒死的感受。
平静的心灵并不能控制这具被锦衣玉食养大的躯体,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前,原始的本能被激发,她再聪明、野心勃勃,也得花时间去平复,这是一个让她有些苦恼的新发现。
容梓毕竟不是在这方培育怪物的土壤中长大的,他们之间有天堑一般的鸿沟,她亦不奢望得到他的理解。
叶洄就在摄像头里观看她的一举一动。
看她慢条斯理地吃饭,看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看她徒手锻炼。她知道他在摄像头后面,却从来没有瞧过来一眼,连换衣服都面不改色。她总有种让人恨得牙痒的淡然,当初在宣和就是这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会从噩梦中惊醒,像是